Blog on Cinema: 《地心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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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14日 星期二

《地心引力》




《地心引力》(Gravity – 2013)(美) 導演:Alfonso Cuarón

(本文後段有劇情透露)

本片再次展現導演Alfonso Cuarón對電影形式的執迷,導演前作《人類之子》(Children of Men - 2006)中的長鏡頭奇觀和故事的末日寓言也許缺乏必然的連結,但在《地心引力》中規模不知浩大了多少倍的地球軌道景觀成為這部電影的舞台,人物與鏡頭飄浮在無垠的黑暗中之失去了方位,被解放的空間成為了電影的核心,身陷缺乏重力、溫度與邊際的宇宙空間中,生存條件被極度壓縮的人類要如何存活下來?若說《人類之子》是導演企圖以小說原著的故事提供電影幻境的素材與支撐,新作則是反其道而行,以簡單的類型情節來提示整部電影的形式概念。

不管是從視野極大的遠鏡頭推近至人物眼睛的特寫,或是一鏡到底從客觀鏡頭轉換到主觀視角,以及在缺乏方位的空間中安排鏡頭的運動變化,這些鏡頭設計不只是展現了好萊塢工藝的技術水準,呈現出人在黑暗太空中失重的無力與恐怖感,也帶出導演對於整部電影的美學思考。鏡頭穿梭在巨大的宇宙景觀和微觀的心理感知之間,人類顯得如此渺小但同時也如此的巨大,讓整部電影成為一則辨證人類存在的寓言。女主角獨自面對太空的黑暗、有限的氧氣,缺乏重力的空間,與地球的距離,每一次呼吸和每一個動作都突顯了自身與環境的對抗與無力。

為了承載這樣的視覺景觀與形式,劇本一方面以驚悚動作的類型語法為包裝,安排了接踵而來的危機讓主角疲於奔命,另一方面也安排了女主角的情感困境,她因個人的傷痛過往而沈溺於太空任務的安靜與隔離,卻在危機發生後被迫直接面對可能葬生於虛無之中的恐怖。電影前段珊卓布拉克和喬治克魯尼的角色在危機中的對話與相處,簡短地在兩人間建立起情感連結,而這連結卻隨時可能被太空所吞噬。在無重力的太空漫步狀態每一個動作的份量與恐懼感都呈倍數放大,這在影片中段兩人必需分離時帶出了莫大的張力,隨後在極度孤寂中語言不通的無線電波也成為渴望人際接觸的強烈情感。

若電影只停留在個人情感層次的寓意未免難以令人滿足,所幸導演對許多類型元素有意無意的挪用為電影的詮釋展開了更多的可能。比如對於太空無重力空間的呈現與恐懼明顯源自於《2001太空漫遊》,連帶地片尾的墜落與站起都像是對舊作影史經典的開場鏡頭的倒反與致敬。女主角短暫躲入太空站中脫去全身的裝備,以及透過無線電自言自語說著她是太空任務的唯一倖存者,也讓我聯想到《異形》,雖然沒有殺人的外星怪物,但故事對女人性別角色的運用,鏡頭對女性身體的凝視,在封閉太空艙的移動,進入、隔絕、排出的動作,隨處而來的致命危機,都呼應了太空恐怖片常見的語法。

更延伸下去來看,電影也似乎也隱約繼承了兩部經典對人類未來的恐懼與反思。一個在遠方失控的俄國衛星爆破任務,連鎖反應下接連催毀了美國太空梭、國際與中國的太空站,這看來像是《絕命終結站》式的方便行事,卻也可視為一種對人類科技文明崩解的幻想與儀式。女主角為了生存必需墜落至大地的懷抱,就好像人類脫離地球的企圖終將失敗一般。類型中的驚悚總是源自於人性深層的恐懼,一如片頭字幕所揭示人類難以在太空中存活的現實,以科技建構而成的狹小太空衣與船艙則是人心的牢籠,深黑的星空代表的正是虛無與葬身之處。



電影的救贖來自於劇本低調的宗教隱喻,當女主角盡了一切所能之後,她因發現仍然逃不過死亡的命運而陷入絕望之中,此時她道出心中的遺撼是她不知該如何禱告,這暗指了角色的無神論傾向和信仰之間的轉折,而更動人的或許是在這巨大而令人無助的困境之中,角色企圖以形而上的信仰來為死亡的命運找到意義,飄浮在無重力太空艙中的淚珠所代表的不只是個人生死的悲傷與恐懼,更是種人性企圖超越生死的情感,呼應了整部片關於人類存在的命題。而電影以一段垂死之中的夢境介入了角色的命運,這正是電影製造出的神蹟,重新振作的主角終於向她死去的女兒以及殉難的同伴道別,有如同伴和她女兒正同在黑暗的另一邊,間接地暗示宗教信仰在她心中劃下了一道生與死的無形界線(此時鏡頭也有意地帶到了因墜落而不斷搖晃的佛像)。

片尾主角對抗重力自沙灘爬起,仰角鏡頭讓角色身體顯得如此巨大,人類因大地重力而重生的隱喻昭然若揭。這正是導演Alfonso Cuarón所製造的一場龐大的電影幻境,雖然影片力圖營造太空中的寫實感,除了場景的各式細節之外,還包括抹去真空之中所不該有的各類聲響,但取而代之的大量電影配樂音效反而完美地突顯了電影虛構的特質,本以為是透明與充滿真實感的手法,在非常華麗的一鏡到底以及常人所不能及的太空景觀之下,都成為了一場超現實的展演。幻想的不只是那段垂死的夢境,反而當其中喬治克魯尼和珊卓布拉克終於脫下頭盔面對面交談時,同時也提示出影片使用好萊塢明星的用意。在類型運用的算計之下,影片建構出的迷離夢境將觀眾視角層層包裹住,最後完成的是一次感官消費,一場情感的昇華,一趟關於人性與文明的幻想之旅,或是指向其他未可知的真實?或者只能說,完成的正是一場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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