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記新藤兼人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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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8日 星期五

記新藤兼人影展


策展人Ryan導讀:
穿越時空、跨越生死的影像情書 -- 新藤兼人與其妻乙羽信子回顧展

影評人鄭秉泓(Ryan)近年已為高雄電影館策了許多小型經典導演專題影展,而且幾乎都是珍貴的35mm膠捲拷貝放映,台北不一定看的到。今年終於心癢難耐,五月特地南下高雄電影館看了新藤兼人影展,週末一口氣看了其中六部片,也算是在電影幻境中的一趟小旅行,尤其新藤兼人這位日本百歲導演的許多作品都勉力挖掘日本二十世紀前半的歷史情境與個人回憶,做為時代的記錄非常動人。

在此之前我只看過導演的名作《祼之島》,這次影展選映了九部長片,可惜沒機會看到他近年最後遺作《戰場上的明信片》,六零年代國際影壇成名作《鬼婆》和九零年代的《濹東綺譚》,剩下看的六部片大略可分為六、七零年代導演已算是壯年時期的三部,已及九零年代後老年時期三部,剛好是明顯兩種不同的風情,前三部厚重濃烈,充滿社會關懷與時代感,後三部舉重若輕,結合了幽默與魔幻的風格,但其中對人性的關注是一以貫之的。
《母親》(母 - 1963)

 由乙羽信子和也是這次影展焦點的殿山泰司主演,雖然題為母親,但和一般印像中常由妻子和母親角色切入不盡相同,我覺得更像是一個女人的成長。女主角在故事開始已是經歷了兩次婚姻育有一子,但一直到電影結尾她才真正地想要成為一個妻子和母親。片中她和第三任丈夫重覆工作的場景,成為兩人性緊張關係和女主角心境轉變的舞台,非常有意思。雖然其中性別角色比較傳統,但處在貧困苦難的時代下對主角也是不得不然的人生歷程。

   《赤貧的十九歲》(裸の十九才 - 1970)

 少年偷走了一把槍,最後成為流浪在外槍擊罪犯,片中敘事來回在少年的成長歷程和出社會後的處境,同時也帶觀眾回到少年母親不幸的婚姻,一人照顧滿屋孩子同時又期待逃家丈夫的歸來。整個時代與人性的因果造就了一位少年的悲劇,近似史詩般的時間跨度和對社會與人性的洞察份量十足,尤其意外呼應台灣當下的時事,台灣真有人能拍出類似的作品嗎?茫然絕望的青年是延續《母親》中女主角弟弟的支線,也是一個時代的反應。

 《竹山孤旅》(竹山ひとり旅 - 1977) 

改編自三味線大師高橋竹山的生平,講述自幼失明的定藏被母親送去學習三味線,自此展開浪跡天涯賣藝乞討的半生。時間放在二十世紀前半,主角走遍日本歷經寒暑與人情冷暖,電影也捕捉了某種時代淒苦荒涼的氛圍,而乙羽信子扮演的母親依然是兒子背後最大的支柱。雖然情節略感鬆散,但片中的景色和人物所展現的份量仍然十分逼人。
 
這三部片很明顯地看出共通的作者印記,一是對母親形像的著力與複雜的心結,同是由導演妻子乙羽信子飾演卻有著三種不同的性格。連同其他的女性角色各個性格都極鮮明。二是對男女性愛的坦然呈現,有熱烈的激情也有不堪的暴力,多少褪下了傳統描寫性愛的道德焦慮,呈現的是男女性事做為生命的動力。三是環境苦難下個人的失落與超越,不管是由女人成為母親,或是沒有明天的少年遙望二十歲的清明,或是孤獨的樂手踩遍天下的人生,都是對人存在於世的深刻關懷。

《午後的遺言書》(午後の遺言状 - 1995) 

明顯就是老人戲了,不再回望童年記憶也不再有對上一輩的心結,更多是對當下和一生的總結。杉村春子和乙羽信子這對算是主僕關係的老友,在山上避暑小屋假期中碰到已然失智的舊日好友與丈夫來訪,短暫的假期有如柏格曼室內劇,輕描淡寫的交鋒中不但透露出隱藏一輩子的秘密,也直視了死亡的命運和找尋活下去的堅定。劇本的戲感很有趣,還有許多令人發噱的幽默,和前作的厚重完全不同。年輕一輩的自由奔放也是充滿作者的眼光。
 

《我想活下去》(生きたい - 1999)

 失禁老人和躁鬱女兒吵吵鬧鬧的喜劇,中間穿插姨捨山的民間傳說。傳說中老人一到七十歲就要由兒子背到山上遺棄,現代人雖沒有這樣的傳統,同樣是把老人往養老院丟。山村老婦將自我的放逐視為延續大我生命必然,城市老人則是死皮賴臉地也想活下去。感覺是導演現代化的嘗試,尤其是大竹忍演出神經兮兮的老宅女很有趣。今昔對照並沒有批判,而是對時代轉變的坦然理解。裏面還有秋刀魚之味式的小酒館戲,新藤來拍卻充滿了屎尿趣味

我對導演意圖呈現年輕世代觀點的部份是有些懷疑的,姨捨山古老傳說少了舊作場面調度的著力顯得份量輕了些,尤其老婦的扮相不太有說服力一直讓我出戲。除了玩味其中的作者觀點外,這部片主題可以很大,但又不禁讓我覺得是拍小了點。不過對當時超過八十五歲的導演來說,大概沒法像以前那樣上山下海,能拍成這樣輕巧有趣仍是難得。

《三文役者》(三文役者 - 2000)

 導演為他去世十年的班底配角演員殿山泰司拍的傳記電影,也已經過世的乙羽信子經由訪談片段重新在大銀幕還魂,由竹中直人飾演主人公。電影重放了殿山泰司生前演出片段同時,也重製許多當年幕後拍攝時的合宿場景,走偏日本各地就像是不同版本的《竹山孤旅》,也呈現了導演拍攝的哲學。故事主線是阿泰和他沒正式名份的妻子間多年的情感關係,似也反應導演自己的婚姻。主角貪杯好色懶散,但在導演和妻子的鞭策下,也不計名份地將演員人生走到最一刻。

雖是傳記卻抹去了寫實的脈絡,混合了記錄片的訪談和片段重映加上虛構的戲劇演出,拆解了時代背景和種種一般對場面調度的期待,也拆解了其他人可能對主角的婚姻與家庭關係的道德觀點,呈現的是一個一再重覆的個人生命情境,男女主角在其中幾乎不曾變老過。甚至在片尾的喪禮上,導演還說了阿泰這個人不信神佛,所以他死去後不覺得他靈魂去了什麼地方,就是這麼地消失了。回想起來這部電影真是導演對這位多年伙伴的最大敬意。

相較前面三部充滿了電影感,後面這三部則更多的劇場味,以及玩一些後設的敘事,感覺導演玩電影更自由了點。《午後的遺言書》和《我想活下去》中都有對日本傳統風俗的挖掘,《午後》中的試婚儀式和姨捨山的結婚儀試基本精神是延續的,都反應了新藤導演對男女性愛的關注。更不用說《三文役者》中男女老少配關係的描寫。這三部作品主題圍繞在死亡陰影下勉力活下去的意志,是導演的夫子自道。


看影展的那兩天也在翻楊照〈忠於自己靈魂的人:卡繆與《異鄉人》〉,自然有一些聯想,尤其《赤貧的十九歲》中少年槍擊犯的情節又可和近日台北捷運隨機殺人事件對照。當然時空背景和犯案情節不同,電影花費大量篇幅去描述少年成長歷程所遭受的貧困與不幸,和他出社會後整體的社會氣氛,明顯是從社會批判與歷史文化的觀點來談少年何以犯罪,這是否也算是另一種本質論?但另一方面電影關注在少年情感上的糾結和自我放逐的情境,仍可說是一幅存在主義的肖像。

《三文役者》中主人公殿山泰司也說了一句「一切都是太陽惹的禍」實在引人聯想,劇中的原意是新藤導演喜歡在夏天拍戲,讓演員每天在烈日下汗流狹背以逼出某種狀態,這可苦了演員們。連同之前看的《祼之島》和這次的《母親》或《赤貧十九歲》,汗溼的肉體成為一個重要的視覺景觀,《竹山孤旅》則是大量的雪景,一熱一冷都是身體的折磨,也可看出導演在心理和社經理路之外,十分在意呈現角色身體的狀態
,正也反應了這幾部片中人物頑強對抗時代與時間的強烈印像,以及個人存在如何地深刻在日本大時代的洪流之中。

這六部作品看下來,橫跨五、六十年的創作歷程,其時代與風格變化
反應出的情感重量、作者性格和濃烈的生命力是這次影展很動人的部份。身為從日本電影黃金時代跨到二十一世紀的電影作者,新藤兼人的作品若和其他日本巨匠名導相比,從這次的印像來看,在形式的雕琢與表現手法上都顯得較為樸實無華,新藤兼人在國際上相對知名度較小,可能與其風格題材並不那麼討喜有關。但電影迷人之處也在於此,在不同的脈絡下總是可能有新的認識與發現。而這位百歲導演生涯這幾部作品留下的印記,其勉力的精神與身影,讓人深感不能說自己老啊。

(觀影於2014年5/24-25,草稿寫於2014年5/29-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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