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重訪《殺人回憶》《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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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8日 星期日

重訪《殺人回憶》《薄荷糖》


近來有機會重看兩部韓國導演的作品,奉俊昊的《殺人回憶》和李滄東的《薄荷糖》。

仍然覺得《殺人回憶》(살인의 추억 - Memories of Murder - 2003)類型的操作有些匠氣,但對故事背後的時代隱喻卻有更深的共鳴。故事背景發生的1987年正是韓國光州事件開始平反的時候,民主化的聲浪加上不斷對查明真相、追查真兇要求一直持續至整個九零年代,當然韓國政治的盤根錯節和改革的歷史進程本人並不熟悉,但電影中兩位主角,一位靠直覺以及屈打成招辦案的傳統警察,以及一位講求資料證據和邏輯推理的現代警察,兩人辦案的不同方式正代表了時代推移的當下新舊思維的衝突,而兩人共同的目標則是為了追查深藏在幽黑雨夜之中的連環殺人兇手,正反應出夾在新舊時代之間的微妙空隙,人們面對巨大歷史黑洞的無力感。

電影一開始即強調了舊時代鄉下警察粗糙的辦案方式一再地錯失各種追查兇手的證據,而捕風捉影將嫌犯屈打成招的方法也一再地阻礙真相的追求,但微妙的是等到電影裏的「真兇」終於現身,傳統的取供方法卻已經因之前不斷的失敗,被大眾和媒體所排除唾棄而失去了將兇手定罪的機會。現代的辦案方式卻受限於老式的警察體制和社會紛亂的氣氛無法拿到決定性的證據,當最後美國寄來的DNA鑑定仍然無法將兇手定罪時,原本講究科學辦案的城市警探也深受刺激而打算私下將嫌犯一槍斃命,此時卻是傳統警察阻止了他。

兩人之間的某種立場易位巧妙地反應了時代的轉變,卻也傳達出面對不可知真相的無力感,這場關鍵的戲三位角色站在深黑的火車隧道之前,巨大的黑洞在此有了多重的寓意,它既是追查不出的犯罪真相,也是歷史幽暗的空隙,更是人心不可測的黑暗,無論是變態殺人兇手,還是追兇的警探以至於整個南韓社會。當火車從隧道中駛出,嫌犯則帶著真相反向進入了隧道消失無縱,而之前兩位警察唯一可將嫌犯定罪的目擊證人也正是衝到鐵軌上被急駛的火車碾過。

隧道、火車、警察,正是另一部更早的電影《薄荷糖》(박하사탕 - Peppermint Candy - 1999)的關鍵元素,片首男主角金永浩爬上了火車鐵軌,當急駛的火車從他背後的隧道衝出時,他轉過身去對者迎面而來的火車呼喊著「我想回到過去!」,至此鏡頭一切,倒轉的軌道鏡頭不斷地進出隧道成為了這部電影的分場鏡頭,電影開始一段一段地倒轉回溯金永浩的生命歷程,火車、鐵軌正是時代流轉的象徵,正帶著觀眾穿越一個又一個的歷史黑洞。


其中一段1987年的回憶,金永浩和《殺人回憶》的主角一樣是個警察,他也用暴力的手段對嫌犯和證人刑求,而後的1994他改行做了商人也和《殺人回憶》的結尾一樣。這兩部片主角可說是同樣世代的人,相較於聚焦在單一時空與事件上,《薄荷糖》從電影的1999年一路倒回至1979年整整二十年的時空,正好以主角的人生爬梳了導演對這個時代的側寫,而以1980年光州事件中的遭遇做為他生命故事的關鍵場景。

重讀當年第一次看本片時的感想,那種主角人生「為何非如此不可?」的疑惑這次重看也有了新的詮釋,其一當然是作者的意志,金永浩的人生做為時代的隱喻,主角在開頭的追問也是為了追查「真兇」,是誰讓他的人生淪落至此?其二是因為倒敘的緣故,觀眾很容易將這所謂的「真兇」歸究於1980年的事件,而忽略了之後主角是怎麼地沉浮在時代的洪流之中:他成為警察的「社會化」過程,他在經濟起飛的時代追逐的金錢遊戲,以及在社會性別結構和婚姻中與妻子互相背叛,分開來看都像是單一的事件,合起來卻也可說是作者對韓國社會的觀察批判,一件悲劇的形成在這裏不只是一個念頭的轉移,而是整個時代的集體宿命。

薄荷糖是主角對初戀情人的懷念,它總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在每一場回溯中提醒著主角關於「人生是美麗的」的不真實,就像是另一個平行時空。一段戲是金永浩和同伴在初戀情人的家鄉追捕犯人,他過夜時和酒館女老闆有了一夜情,他將對方當成已分手多年的初戀情人泣訴多年來的寂寞,但當隔天早上他在路上意外撞見他所要追捕的犯人,昨夜的純真美好和現實暴力的衝撞,像是頓時從一場夢回到現實般地讓他不知如何是好而被撞倒在地。片尾更可以看到1979年一切都還未發生時,年輕的金永浩和初戀情人以及朋友來到二十年後他即將了結人生的所在,他說這場景似曾相識像是場夢一樣,他躺在河邊望著天空,正是片頭二十年後他同樣躺在河邊的鏡頭,只是上下巔倒,也許這一切都只是79年的黃梁一夢?

若回到「為何非如此不可?」的疑問,《薄荷糖》中的金永浩除了是承載作者李滄東的創作意志,他在電影中的性格或許也可說是軟弱,他的純真被時代與社會所碾過,放棄了其他幸福的可能,最後只能選擇被火車迎面撞上。而《殺人回憶》的兩位警探也正處在深幽的黑洞之前,他們卻能選擇開不開槍,若是以正面的角度來看,他們是否可說是在歷史的轉折中做了無奈卻正確的選擇?相比於金永浩如夢一般的二十年人生終止在1999年,活著的人們仍然得在時代的軌道上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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