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北影] Pedro Costa - 方泰尼亞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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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3日 星期五

[北影] Pedro Costa - 方泰尼亞三部曲

今年台北電影節的主題城市是葡萄牙的里斯本,選映了多部專題導演佩德羅柯斯塔(Pedro Costa)的作品,影展很有心地把導演的方泰尼亞三部曲-《托嬰風暴》《在凡妲的小房間裡》《青春向前行》-放在週日下午連映,也就成為了我對這位電影導演的初體驗。看片之前就知道這導演的作品不容易看,結果觀影過程也一如預期地十分辛苦,不過還是嘗試記下個人的感想。

方泰尼亞(Fontainhas)是位於里斯本的一處貧民窟,許多非洲移民居住於此從事最底層的勞動,平日以吸食毒品度過絕望的生活。Pedro Costa在前葡萄牙殖民地西非島國維德角拍攝他的第二部長片《瑪麗安的漫長等待》時,受當地人所託帶信到方泰尼亞,開啟了他對這個地區的認識。



《托嬰風暴》(Ossos - 1997)故事放在居住當地的白人角色,年輕女子蒂娜產下一子,但孩子的父親並不在身邊,禁不住傷心的她在家中打開瓦斯企圖帶著孩子自殺,男友正巧回來及時挽救母子的性命。不過男人趁著蒂娜熟睡時偷偷抱著嬰孩離開了,他遊蕩在城市為孩子乞討奶水,並打算找個好對象把孩子給賣掉,其間他遇見了一位好心的護士和善良的妓女。蒂娜的鄰居好友克勞蒂一邊安撫傷心的蒂娜一邊尋找男主角的下落,因綠際會下將蒂娜和護士牽連在一起,多角關係彼此間暗藏著難以名狀的慾望流動。

可能因為網友的關係,我初看時心裏戲稱這部為葡萄牙的蔡明亮,大概是因為不只一次男主角口渴打開水龍頭喝水的鏡頭讓我想到蔡明亮作品中的小康,那位中年的護士也像是陸奕靜會演的角色,克勞蒂為人打掃房間的工作讓我聯想到小康在《愛情萬歲》侵入無人房屋的設計,角色遊走在城市中的場景或是房間內瑣碎的生活細節,還有動機不明確的角色和演員們沉默樸素的表演都和蔡導的作品頗多相似之處。不過觀後閱讀影展專刊中提到Pedro Costa其實是受到布列松風格的影響,一想也頗有道理。

雖然是貧民窟的故事,本片的攝影相當迷人,燈光與場景的質地,景框走位的精細設計可看出導演在視覺上下了不少功夫,破敗街景的運用讓我想到伊朗導演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何處是我朋友的家》的空間詩意,大量的環境聲響也成為很重要的風格元素。本片不只是貧困生活的紀實與社會階級的批判與人性描寫,故事隱去了許多角色的動機,令人玩味於人物間的曖昧情感。比如克勞蒂在男主角和蒂娜之間似是混雜著同性與異性的三角關係,之後克勞蒂介入了護士和男人之間,護士後來反過來介入了她和蒂娜的關係,甚至最後還和克勞蒂的丈夫上了床;不用說克勞蒂、她的丈夫和蒂娜又是另一個三角關係,如果再加上那位嬰兒,這樣的關係組合實在多到數不清。於是看到後來,圍繞在貧民窟內空間中人事情感慾望流轉的無以名狀成為了本片令我感到意外的動人命題。


《在凡妲的小房間裡》(No Quarto da Vanda - 2000)導演繼續拍攝方泰尼亞,他將鏡頭對準了《托嬰風暴》中飾演克勞蒂的素人演員Vanda Durate,紀錄她的生活和圍繞在她四週的人事,同時怪手也不斷地拆除老舊的房舍,巨大的聲響侵入了社區每個人空虛困苦的生活。Vanda除了幫忙家人上街賣菜之外,就是待在房間吸食毒品,這也是貧民窟許多人的生活寫照,打零工賺來的錢為的就是買個幾管度過絕望的又一天。

Pedro Costa漫無目的拍攝,捨棄了上一部片精細的膠捲拍攝質感和鏡頭設計,他使用當時解析度仍然不高的DV拍了兩年,鏡頭固定在房間的角落拍著人物談話與生活,空間隔絕封閉在社區之中,畫面質感雖然相對粗糙,仍然可以看到導演對於光線和空間的敏感度。雖然是紀錄片仍然使用一些劇情片虛構的手法串連其中的段落,常常有施工的聲響不間斷但鏡頭切換在不同人物和房間的場面調度。想到不久前看過的《郵差的白色夜晚》也是混合著紀實和虛構,甚至也有當地居民每日生活的房間側拍。

三小時的片長並沒有明確的分段或故事線,老實說我看到這第二部片大約有將近一半的時間是在昏睡的狀態,應該是錯過不少片中閃過的靈光,看影展畢竟是體力活,精神不濟的情況下很難對這樣的實驗作品的維持專注。不過若說這部片企圖將時間濃縮於影像當中,將這些處在底層邊緣生命的日常紀錄展現在觀眾面前,對於電影敘事和形式美感的全神貫注或許並不是那麼必要,畢竟這還是更傾向於政治的電影,當然生命的詩意與政治不一定是截然二分。其中一段Vanda和她的青梅竹馬談論著人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眼看著方泰尼亞逐漸淪為充滿犯罪的貧民窟,她認為現在這樣的生活正是自己的選擇,但對方則認為像是不得不然被迫的宿命;在時間的推移中,這也是銀幕前後所有人面對生命的疑惑。


《青春向前行》(Juventude Em Marcha - 2006)的時空是貧民窟幾乎已拆除殆盡的當下,一位移民老人Ventura訴說著他的妻子不願居住到新的房子,倆人大吵一架下砸爛了所有傢俱。我們看不到妻子的出現(她似乎搬回維德角?),只剩孤單的老人離開了方泰尼亞去拜訪他四散的兒女。這有如《東京物語》架構下,老黑人的形像在風格化的鏡頭中對比於現代刻意潔白的新樓房,呈現出新與舊、城市與邊緣、現代與歷史之間的衝突。他來回於每位子女的住所,每一段都像是《在凡妲的小房間裡》的DV側拍(解析度已明顯提升),記錄著寫實平淡的生活言談,但某些極簡卻又風格化的設計又帶點Roy Andersson式一景一鏡的味道。

前兩部片中的Vanda在這裏演出老人的女兒,她結了婚生了孩子,她笑說她如何經歷戒毒與生產的痛苦就有如真實的Vanda在說著她的人生歷程,在三部電影中我們看她從削瘦冷峻近乎是男性化的形像到現在中年發福成為了母親,陪著她度過了十年間的人生歷程,片尾她穿起圍裙前去打掃別人的房間,正呼應了《托嬰風暴》中的角色克勞蒂。

老人不斷找尋一間新的房子可以容下所有的家人共住,但其子女都已飄泊在城市的各角落有著自己的生活,最後只剩他和空白的房子。《在凡妲的小房間裡》導演建構剪貼時間片段的企圖,在這裏更具野心地把移民貧民的生命歷史與當代揉合在一起,成為一幅貧困失根的移民家族心靈肖像。在老人訪視子女的段落之外,電影不斷回到一處同樣的房間,似是老人還是勞工的過去,他和同事一邊玩牌一邊覆誦著他寫的家書,為了讓同事可以寄回給遠在非洲的妻子。他拒絕把家書寫下來,熟悉的句子重覆誦念,文章逐漸長大成為繞在心頭的咒語。直到一場無名的革命政變封閉了這超現實的房間,寄回家鄉的書信似乎再也無法成真。影片後段老人在現實中似是找到了那位同事,這次換對方背誦著當年烙印在腦中的家書,只是他現在居住的房間已被大火燒黑成為一片狼藉,他和妻兒的關係也已分崩離析。這種以超現實的室內景觀反射出現代社會與心靈的寓言,又讓我想起蔡明亮作品比如《郊遊》的手法。

觀後閱讀影展編著葡萄牙電影的專書,王派彰的專文說明Pedro Costa如何從他受影史大師風風格影響的古典作品,逐漸褪去詩意電影的外衣,傾向更政治的風格。「他所謂的『政治』,其實不是統治國家的政治,而是駕馭電影的『策略』。」(高達?),由此看來《托嬰風暴》或許是他所謂「古典」詩意電影風格的最後一部,正符合多數藝術片影迷對於電影美感的期待,但卻不是導演所要的東西。而後兩部長片中他寫實卻又迷離冷硬的電影幻境,是為了真實還是為了追求那「始於探詢;止於命名」的「美」?從此觀來要一起進入這場「美的汪洋中的探險」,再再考驗著觀者的觀影歷程與美學脈絡,我不知道Pedro Costa後期的風格是否正是處在現代電影實驗的前端(也許我完全搞錯了),但讓我反思的是身為影迷的自己這趟旅程是否真是我所想要的,在影像的汪洋中我到底想找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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