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記今村昌平[1] - 導演生涯簡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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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6日 星期六

記今村昌平[1] - 導演生涯簡記


高雄電影館連續四年舉辦日本新浪潮導演的專題回顧影展,沒有每年都參加,前年看了新藤兼人,今年則是今村昌平。南下兩天看了六部後意猶未盡,又私下和同好辦了討論會,順道再補看了四部 ,非常過癮。雖然還沒看完全部作品,但已經包括導演大部份的經典,暫且以個人角度整理導演生平與觀感於下,至於今村昌平每部作品的心得,之後再另文細談。(希望能有動力)

今村昌平並不多產,作者特色強烈,幾乎每部作品都可以看到作者濃厚的情意結,以及極有意識的主題探索和手法實驗。導演自言電影主題「關心人的下半身與下層階級」,常見片中角色以性和生存慾望為動力,掙扎於社會底層,情節不論是賣身、犯罪、謀殺、亂倫皆不避諱,導演意不在刺激觀眾的感官,反而以人的動物性觀之,剝去道德批判的眼光,呈現出有別於主流觀看日本的另類角度。

他的角色理直氣壯地沉淪在慾望中卻依然自我懷疑與掙扎,或讓肉慾與暴力成為存在的召喚與手段。寫女人不講究外表美麗與否,而是著迷並肯定其體內慾望的騷動和生存力量;寫男人不追求男子氣概,反而以猥瑣、頹廢、暴力、善妒、好色等特點恣意嘲諷之餘又寄予同情。大概今村眼中人的美醜善惡集於一身,他竭力追求人性的真實,卻又認為表面想像的真實並不一定存在。

這等對人的關注源自於對日本民族起源與社會現況的探索,角色的命運永遠和社會傳統與時代樣貌息息相關,直面人性也正是掀開社會的底層。但今村昌平拍的不是傳統意義的社會批判電影,比較像是透過一段距離的人類學觀察。他的電影中常見對家族結構中矛盾的刻劃,傳統民俗信仰和社會意識型態的結合與對抗,父母與子女間命運遞嬗的辯證;於是追問角色的命運就像是追問日本民族從何而來又該走向何方。


今村昌平生於1926年,成長過程經歷日本軍國主義與戰敗 ,家境富裕足以從精英中學進入早稻田大學就讀,但常混跡市井與三教九流人物交往。他看過黑澤明的《酩酊天使》(1948)描寫戰後街頭黑道混混的故事大受感動,之後卻陰錯陽差進入松竹片廠,投入小津安二郎門下;經過拍攝《麥秋》《東京物語》等名作的洗禮,他卻不認同小津電影裏的日本官方形像,更無法忍受有如安排木偶動作般地指導演員的方法。之後今村轉往日活片廠發展,於1958年拍攝出導演處女作《被盜的情慾》。他和五零年代末發跡的其他日本新浪潮導演們都深受日本戰後社會慘況的影響,立志拍攝社會批判揭露真實的電影,在電影風格上也受西方法國新浪潮影響,進行有別於上一輩導演的手法實驗。

在五零年代末四部片廠作品後,1961年《豬與軍艦》是今村昌平正式展開他作者主題的作品,描寫美軍進駐下的橫濱港口,貧窮的黑道混混們荒謬又悲涼的「重喜劇」故事。到1963年《日本昆蟲記》即開始擺脫片廠類型的影響,以混合戲劇和紀實感的編年體描寫日本底層女性困頓掙扎的人生。1964年《赤色殺意》以大量符號與長鏡頭調度描寫被闖入歹徒強暴的家庭主婦,如何掙脫家庭結構的壓制與詛咒命運的故事。到66年的《人類學入門》更是大玩景框設計、超現實鏡頭與後設視角,呈現拍攝販賣色情電影為生的男人,在家庭、道德與亂倫慾望中荒謬可笑的掙扎。最後67年的《人間蒸發》從一般的紀錄片形式展開追尋失踪男人的下落,後段卻大玩虛構與真實的遊戲。


看似對形式的探索告一段落,1968年導演首部彩色片《諸神的慾望》 是今村昌平在題材規模上至今為止的最大製作,遠赴沖繩拍攝,以虛構的離島環境呈現傳統部族的人文民情與日本現代化的衝突,更以日本神話的指涉探索角色亂倫的慾望與社會暴力。大量自然與動物的對照呈現泛神論日本傳統意識,更是一直以來導演喜歡以動物比喻人性的手法極致的展現。導演長年來致力於拍攝困難題材與大場面製作的意志,在本片有了很好的成果,但票房上的失利與拍攝時和演員衝突的種種困難下,今村昌平接下來的十年轉而拍攝紀錄片,並成立電影學校,在片廠體制外培訓新一代的日本導演。

1979年以《我要復仇》重回戲劇作品,可說是今村昌平的代表作,本片以社會派推理形式的開場來探尋連續殺人犯的故事, 可說是其六零年代社會題材類型的精煉成熟之作,手法較內斂與冷例卻更見犀利。1983年獲得坎城金棕櫚獎的《楢山節考》則是以寫實主義的方式重拍木下惠介經典名作,透過古早日本山上貧窮村落,子女把年邁父母揹上山遺棄的傳統故事,再次呈現自然、性、社會、文明、暴力的種種母題 ,像是《諸神的慾望》再度深入與純化,是導演另一條路線的極致。六零年代作品的生猛鮮活,到八零年代前後這兩部經典的爐火純青,可說是今村昌平最引人的兩個重要時期。

1981年的《亂世浮生》和1987年的《女衒》本人尚未看過,一般認為是今村昌平評價較不突出的作品(也有人說《亂世浮生》是被低估的傑作,這要等親自看過才能判斷),從題材和場面來看應該是今村昌平以大製作和虛構故事呈現日本歷史的嘗試。1989年的《黑雨》以黑白片形式描寫廣島原爆倖存受害者的悲慘遭遇,是一次對日本戰爭傷痕的回望,較為古典的敘事手法和充滿人道主義的精神,和導演過往充滿性慾與底層人物的風貌截然不同。


今村昌平進入八九零年代,其創作能量和日本影壇與社會景況和早年已大不相同,幾部大製作的失敗,直到1997年導演才以電影《鰻魚》做為他的「退休作」,描寫殺妻的上班族在八年後假釋出獄重拾生活的故事,看似非常當代小品獨立製作的題材,導演放入了他一貫對慾望和暴力的關注,主角面對人生的追問與答案,在某個意義上可說是今村昌平對他長年探問主題的結論。本片意外再度得到坎城大獎的肯定,讓導演又繼續拍了兩部作品,分別是1998年導演籌劃多年重回日本二戰時題材的《肝臟大夫》,以及2001年以《鰻魚》男女主角卡司拍攝又一部現代故事的《紅橋下的暖流》,這兩部我也還沒看過。今村昌平最後的作品是2002年為《911事件簿》所拍攝的短片,之後2006年病逝於東京。

香港影評人湯禎兆說看今村昌平的作品常給他「雷霆一擊」之感,回想起來今村昌平早年的作品大概也是反應電影黃金年代的尾聲,總讓我感覺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再拍出這樣子題材特出又力道十足的電影。在影展兩天匆忙的趕場行程裏其實我對其六零年代舊作並沒有深刻的領受,直到自行覆習重看後才深覺導演作者意識之強烈,以及其眼光是如何地連貫與獨特。我在當年學生時期看過大銀幕放映的《鰻魚》,當時自然不太能理解本片的意義,19年後的重逢才有終於認識導演的晃然大悟之感。論其藝術成就,或許很難說能和小津、溝口、成瀨等前輩大師有等量齊觀的美學成就與影響力,但其強烈的作者印記與鮮明的主題意識確實有著令人難以忽視的能量。

今村昌平作品年表:

    《被盜的情慾》盗まれた欲情(1958年)
    《西銀座驛前》西銀座駅前(1958年)
    《無盡的慾望》果しなき欲望(1958年)
    《次弟》にあんちゃん(1959年)
    《豬與軍艦》豚と軍艦(1961年)
    《日本昆蟲記》にっぽん昆虫記(1963年)
    《赤色殺意》赤い殺意(1964年)
    《人類學入門》エロ事師たちより 人類学入門(1966年)
    《人間蒸發》人間蒸発(1967年)
    《諸神的慾望》神々の深き欲望(1968年)
    《日本戰後史——女酒吧侍應的生活》にっぽん戦後史 マダムおんぼろの生活(1970年)
    《我要復仇》復讐するは我にあり(1979年)
    《亂世浮生》ええじゃないか(1981年)
    《楢山節考》楢山節考(1983年)
    《女衒》女衒 ZEGEN(1987年)
    《黑雨》黒い雨(1989年)
    《鰻魚》うなぎ(1997年)
    《肝臟大夫》カンゾー先生(1998年)
    《紅橋下的暖流》赤い橋の下のぬるい水(2001年)
    《911事件簿》11'09''01/セプテンバー11 日本編(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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