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續記2017台北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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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5日 星期三

續記2017台北電影節


台北電影節/香港進行式
《香港製造:數位修復版》Made in Hong Kong (Restored) (1997)


《香港製造》二十週年,香港回歸二十週年,新的數位修復版確實修得不錯,很接近二十年前看膠片版的印像,過期底片下畫面的粗糙粒子,略為洗淡的對比與色彩,沒現代影片那麼銳利的線條輪廓,喚起了當年對這部低成本影片的驚艷記憶。

這當然是社會意識很強的作品,被大人拋棄的青少年,被青少年欺負的智能障礙者,身患絕症的少女,三人透過自殺女學生的遺書串連出香港九七的末日與死亡意像。電影不直接道出回歸的影響,而是透過北上做生意的老大,和拋家棄子的父親做為背景,呈現各個世代的墮落、焦慮、憤怒與躁動,最後收尾以毛澤東對年青人的談話來點題。

但這也是非常影迷的作品,不說主角中秋房內的《閃靈殺手》、《終極追殺令》的海報,或是跑到廁所拿槍的《教父》引用,看陳果花盡心思玩構圖、燈光、剪接,賣弄李燦森身體形像的血氣方剛與性慾高漲,各式門口窗格鐵絲網長廊的線條困住所有的角色,和公屋天井打下來的光線。初次拿槍殺人那一場戲就以真假虛實來回跳接,把主角投射在電影人物的形像與真實中的窩囊映照了一番。其實就風格意像和角色關係,要說有點《斷了氣》《夏日之戀》《四百擊》的影子也沒什麼不行的。

不過二十年後重看覺得王家衛式的角色內心文藝旁白實在多了點,我還以為主角是梁朝偉上身呢,但誰教那時王家衛正紅?連帶也讓結尾的濫情與感傷略顯拖沓了些,但也正是因為當年陳果初生之犢的創作能量,香港回歸前的躁動,香港電影的煽情與癲狂,成就這一部理直氣壯名符其實的《香港製造》。


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
《單人舞,雙人屋》Pendular (2017)


接在《香港製造》之後連著看,感覺許多方面都是兩極的電影,最直接的印像是畫質非常數位,非常乾淨,甚至顏色有點刻意洗白了點。故事也是天差地遠,前者談大時代小人物的大塊悲喜暴力掙扎,本片拍當下現在非常個人非常細微去社會脈絡化的男女感情關係小品,一個是迷影式的狂熱瘋癲,一個則是很現代藝術很寓言的形式。

這部片的開場回想起來算是這部片形式的微縮,一對男女在寛闊的一整層空間的工作室地板上用膠帶劃上一條線區分彼此的工作區域,後來也透過兩人朋友的台詞說這不就像是《厄惡變奏曲》?劃了線就必然越界,隨後兩人開始說笑似地在中線兩端互踢紙球,其實很寓言式的形式。但大量的環境音又暗示這也是種寫實空間,甚至片尾還直接把鏡頭拉到屋子外讓觀眾看看這些車流聲真是其來有自,而電影大部份的時間都處在封閉室內以兩人為主的戲,加上男女兩方的工作伙伴不時侵入。這是在展現藝術家成為情侶後寫實的生活細節,還是整個空間和角色更偏向也是一種刻意超現實的表演?

我比較偏向後者,個人認為男女主角的關係進程更像是普世男女關係的問題,只是抽離了明顯的社會脈絡,或說是一種發生在藝術家階層,男女相對平等的關係裏的愛情故事。也許同樣故事核心可以發生在更寫實更具社會意義的時空裏,只是在這裏舞台成了工作室,男主角用各式現代雕塑裝置不斷拓展越界最後包圍了女主角的空間,但同樣的女主角也以舞蹈來表現或對抗她的情緒。當然還有好幾場赤祼的性愛戲,前後攻受的易位也有某種宣示的意味。更不用說那神秘的Line Project所動用的空間和錄像元素,以呈現一種過去私人歷史的隱喻。

我想其實更重要的可能是看生活如何滲透進藝術裏。結尾女主角在玩平衡的時候,或是她在講如何劃三個圓的時候,會覺得這些生活啟發實在很直白,但應該要反過來看男女之間的情感關係如何用藝術來表現,比如那好幾段的舞蹈如何反應女主角的情緒,最明顯的是女主角懷孕但台詞不直接說,就讓角色躺在地上做呼吸讓觀眾注意到她的肚皮。女主角不想生孩子這件事也只是一句話帶過,但在接下來的時間你就會開始想舞蹈和身體和懷孕與女性自主的問題,這些都是和角色自成一體的劇作元素。

之所以我會覺得這還是以女性視角為主的故事是在於片中男主角的創作不太能讓人感受,只覺得雜亂,甚至他在向藝評好友展示時觀眾也不確定有看到什麼都東西,鏡頭沒完整呈現,我本來以為最後會輪到男生這邊的創作火力展示,結果沒有,這大概也反應了角色本身創作上的問題:他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在導演現身QA時我就在想:果然是女性導演的作品。(性別也是觀影機制的一部份啊)


台北電影節/經典重現
《雨月物語》Ugetsu (1953)


之前看過幾次本片後段的經典長鏡頭調度,但實際看完全片脈絡才真的理解這鏡頭的威力。 真的開始感受這部片的魔力是主角們在海上划船那幕,霧中來船像是一面鏡子實在美極又充滿寓意,前面一大段窮苦逃難的戲,也在後段男主角被招入名門後產生了意義, 之前是底層人們困苦地掙扎求生,後來是貴族的幽魂沈溺在愉悅中死去,這鏡像實在太多文明和人性的意義可深究,而不只是原先預想的道德寓言。

室內光影呈現生死幻影的調度驚人,主角逃離了鬼魅的蠱惑,回家迎接的竟是另一個亡魂,只是一則以死一則以生, 對青春情愛的執念和對迎接丈夫歸來的執念天差地遠卻也如此相似。鏡花水月,浮生若夢,溝口健二的鏡頭像是切入了生死鏡像之間的幽微。改編自短篇故事,另一線情節稍弱是較可惜之處。 導演招牌長鏡頭調度想到之前看《西鶴一代女》的印像,《雨月物語》故事份量較輕卻感覺更加洗練。


台北電影節/國際新導演競賽
《割愛》Inxeba / The Wound (2017)


才剛拿下國際新導演競賽最大獎的《割愛》大概是我今年影展看的最後一部片。 這片像是非洲版的《春光乍洩》《斷背山》, 春光乍洩是因為那個瀑布,人家何寶榮黎耀輝沒去成的這部片的兩位主角倒是去了。斷背山則是故事裏每年上山就為了和你在山林裏溫存。非洲傳統割禮的雄性成人儀式,反倒成了同性慾望得以開展的化外之地,三個主要角色的關係與發展出乎意料但也算合於題旨,最終展現了同志身份在傳統父權社會裏的權力與對抗關係,成就一個困在櫃中的愛情故事。

聽聞過的非洲男孩成年式的割禮,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在電影的呈現下這社會儀式頓時具像立體了起來,雖然必然有非洲文化符號,但電影避開了獵奇的嫌疑,反而可以連結到普世的父權規訓結構,比如服兵役也像是另類的男性成人式,對應到全片沒有女性角色或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電影展開的角色衝突和儀式進行有點重覆與拖沓,大量手持跟拍的鏡頭有時也讓人感覺失控,兩個男人間的情感來回肉搏的邏輯不總是讓人跟得上,但電影結束時整個寓言脈絡清楚後,仍然有其動人的力道,一部份或許是演員表演和鏡頭中自然空間的運用所致。

導演John Trengove是居住在南非約翰尼斯堡的白人導演,本身也是同志,如何呈現南非柯薩族割禮儀式以及其間可能的同性情慾空間可能是很棘手的文化難題,不過一起合作的兩位編劇和片中的大部份演員都是來自柯薩族,有很多第一手經驗做為依據。而映後QA導演也提到非洲傳統觀念有個迷思認為「同性戀是白人帶來的問題」,而影片呈現的城市與鄉村、現代與傳統的矛盾對立正好體現這樣的衝突結構,這部片代表的是西方觀點還是非洲觀點可能不好澄清,但也許本來就不需要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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