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東南亞(新)電影印象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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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9日 星期六

東南亞(新)電影印象速寫

《靈魂交替》(Interchange, 2016)

(本文刊載於FA電影欣賞雜誌2017年170,171期合刊號)

台北電影節於去年取消了經營多年的城市電影專題,不再受限於單一城市和影史的連結,今年終於將目光投向亞洲電影,可說是遲來的關注。除了台灣觀眾熟悉的台港中日韓等國的作品,更將觸角伸向東南亞一探菲律賓、馬來西亞、泰國、柬埔寨等國的當代潮流。筆者有幸在影展前先看過其中四部作品,在有限的樣本中,這幾部東南亞電影新作在主題和風格上或有不同,卻有著可以互相連結的文化焦慮與類型思考,或許可以做為切入東南亞電影的一種角度。

後殖民文化景觀

兩部菲律賓作品不約而同以菲美混血的主人公來反應菲律賓長期和美國殖民糾纏的文化情境,《歌手阿伯告別秀》(Singing in Graveyard, 2016)的主角是菲律賓搖滾傳奇老將喬伊佩佩史密斯(Joey “Pepe” Smith),除了父親是駐菲美國軍人之外,六零年代他也以「菲律賓的米克傑格」的形像著名,並領軍樂團於七零年代開創了菲律賓硬式搖滾的風潮。身為西方流行文化移植菲律賓的代表人物,歌手本尊在片中親自演出,以半虛構的故事或自省或嘲諷地回顧音樂生涯數十年來的人生感概,電影多少也繼承了歐美搖滾傳記的常見形象,在和菲律賓生活場景並置下,對外國觀眾而言是頗為特殊的文化印像。

《現代啟示錄之子》(Apocalypse Child, 2015)片名直接指出和影史經典名作《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 1979)的關聯,傳說當年劇組在菲律賓巴萊爾海灘拍攝著名的美軍轟炸場面後,工作人員遺留下來的衝浪板開啟了菲律賓的衝浪運動。電影更進一步虛構了一位菲美混血的衝浪好手福特,其母親宣稱他是大導演法蘭西斯福特科波拉遺留在菲律賓的私生子。如今福特年近40的生活方式仍然受到身世之謎與衝浪文化的影響,編導以此做為反應後殖民世代精神焦慮的出發點。

馬來西亞的奇幻驚悚片《靈魂交替》(Interchange, 2016)則是將此等精神糾結推到更極端的情境,以百年前挪威探險家拉姆霍爾玆在馬來西亞婆羅洲叢林拍攝的一系列原著民相片為觸發,構想出一整個充滿巫術與超自然生物的神秘世界,殖民者拍攝的相片成為現代文明對古老部族文化污染的隱喻,攝影機奪走人的靈魂有如都市的空虛生活奪走人的心志,死亡、巫術、叢林、動物等原始符號做為現代黑色犯罪類型的素材,企圖呈現歷史幽魂與西方文明混雜下寓言般的心靈景觀。

稍微離開東南亞,來到位處南亞的不丹,或許台灣觀眾比較熟悉同為不丹出身的導演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Dzongsar Jamyang Khyentse Rinpoche)的作品如《高山上的世界盃》(The Cup, 1999)《旅行者與魔術師》( Travellers and Magicians, 2003)。女性導演德慶羅德(Dechen Roder)交出的第一部劇情長片《群狗中的獻蜜者》(Honeygiver Among the Dogs, 2016),也有和上述東南亞電影類似的文化焦慮與創作策略。

本片在柏林影展放映時被形容為不丹首部黑色電影,犯罪類型遇見佛教典故的奇異結合。故事描述山村傳出尼姑俺住持失蹤疑似被殺害事件,警官喬裝跟縱人稱女邪魔的神秘女子,對方卻主動邀請同行。警官與女子在林間旅行時不斷侵入的手機鈴聲,男人面對佛教圖像與傳說典故的懷疑與不信任,對應到他婚姻失敗的生活,與圍繞在都市生活四周的貪念與陰謀,加上蛇蠍女與女活佛形象的曖昧疊合,反應出當代不丹處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焦慮與追尋。

《現代啟示錄之子》(Apocalypse Child, 2015)

獨立發聲、類型翻轉與國際接軌

上述作品對於殖民與文化衝突議題的關注,或許一部份來自作者本身的獨立電影基因。《歌手阿伯告別秀》是來自馬來西亞的導演廖忠權(Bradley Liew)的首部劇情長片,廖忠權曾經參與全球各大影展的電影學院活動,之後落腳菲律賓參與拉夫狄亞玆(Lav Diaz)作品的幕後花絮拍攝,因而和菲律賓獨立電影產生了連結,這部新作中不但請來拉夫狄亞玆的班底攝影師賴瑞曼達( Larry Manda),布里蘭特曼多薩(Brillante Mendoza)的班底女演員Mercedes Cabral演出了佩佩的年輕女友,拉夫狄亞玆本人也客串了片中經紀人一角。

雖說有著看似通俗的搖滾名人故事題材,卻採用了啟發自拉夫狄亞玆的緩慢電影風格, 大量一景一鏡的長鏡頭和中遠景室內空間構圖,捕捉了佩佩史密斯充滿寫實生活感的人物姿態。情節讓佩佩史密斯演出自己的模仿歌手也是令人抓頭的敘事設計,平行時空的佩佩與真實人物的疊合,以另一個自己來回顧並自我批判,讓影片不但走向奇異的超現實路線,手法上也直接和國際影展市場連成一氣。廖忠權在接受放映週報的訪談裏表示,他暫且以馬尼拉為創作基地的一部份原因是為了避開馬來西亞審查制度帶來的自我審查,以期能聚焦在創作內容上。

《現代啟示錄之子》的菲律賓導演馬里歐科內荷(Mario Cornejo)的經歷則是另一種光景,他於2006年曾為主流電影公司拍攝校園喜劇片《First Day High》,自言是十分痛苦的經驗,此後多年協助妻子兼製作搭擋製作拍攝紀錄片作品《Kano: An American and His Harem》,紀錄一位美國越戰英雄落腳菲律賓,以金錢和暴力豢養一群女性成為後宮的真實故事。《現代啟示錄之子》是醞釀多年後回歸劇情長片之作,電影集結一眾菲律賓影視明星,故事也是以海灘小鎮男女情事為主的偶像劇類型,卻拍出有別於菲律賓主流商業風格的獨立氣味。不論是導演或演員們都認為這部片是對立於菲律賓主流商業片的粗糙廉價與不真實,以更自在親暱的角色互動領著觀眾進入片中人物複雜的性愛慾望糾結。雖以菲律賓後殖民狀態為故事背景,風格上反而更貼近歐美的獨立電影,在通俗的戲劇結構中放入較為嚴肅的文化與人性挖掘,也可視為另一種創作上的國際接軌,在海外與菲律賓都獲得了不少的迴響。

馬來西亞導演戴恩沙德(Dain Said)曾在英國研讀電影,之後很長時間在亞洲從事主流電視劇與廣告的拍攝,2004年開始回到獨立電影創作,經過兩部長片的經歷後(其中一部片因題材碰觸真實禁忌事件而被禁演),《靈魂交替》卻是完全採取無異於好萊塢類型風格的高概念奇幻驚悚路線。來自古老部落的神秘男女透過死亡殺戳儀式以尋求心靈與肉體的自由,展演在資本社會異化人心的黑色警匪類型舞台上。《火線追緝令》(Se7en, 1995)《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的影響十分明顯,寓意與視覺甚至也有果日本動畫《攻殼機動隊》(Ghost in Shell, 1995)賽博龐克類型的影子,故事描述鑑識攝影師追尋神秘女子的故事原型更可牽連到希區考克《迷魂計》(Vertigo, 1958)《後窗》(Rear Window, 1954)等經典,觀察導演如何思考嫁接傳統文明與現代社會衝突的主題至類型結構中,是觀賞本片的趣味所在。

《群狗中的獻蜜者》中以不丹口述文學的傳統和類型電影的結合,片中神秘女子不斷以佛母伊喜措嘉和金剛亥母充滿隱喻的宗教故事回應警官的追問,這些寓言故事的內容又好似和案情真相有所呼應,是有趣的類型嘗試。德慶羅德的女性觀點則帶出性別視角翻轉的趣味,原本性的誘惑與危險,在不丹山林美景與虛實敘事的交錯下成為男性慾望凝視的反射。女邪魔的稱呼正反應了周遭群眾對宗教修行者的妖魔化,最終魔女轉化成女活佛的形象成為超脫世俗罪惡的心靈出路,看似宣教意味濃厚,但電影並沒有特意抹去男女主角間情愛與性的暗示,反而有更多意外言外對於男性肉體的窺視,也是種較具現代眼光的趣味。

《靈魂交替》(Interchange, 2016)

類型創作的策略與限制

上述四部亞洲作品多少都帶有傳統與現代、本土與殖民、東方與西方的二元對立主題,但仍然努力注入當代文化複雜與豐富的面貌,並以國際觀眾熟悉的無論是藝術或商業電影類型做為創作的基礎。這或許原本就反應了國際影展選片的偏好,以及海外觀眾對亞洲電影的好奇與期望,也可藉此思考電影市場相對小眾的亞洲電影如何包裝與行銷本土作品的策略。

但電影做為西方首先發明並佔據主流位置的藝術與產業形式,這幾位亞洲電影創作者在處理現代和傳統的文化對立時,不免讓人感到越是採用明顯的類型元素,最後的成果就越顯得尷尬,移植的趣味和操作的失準互相牽制,自我認同的焦慮在西方類型語彙下益發明顯。如《靈魂交替》急切地以類型套路滿足觀眾的期待,反而坐實了影片內所欲批判的西方文明與技術奪走人性與靈魂的隱喻。《群狗中的獻蜜者》尚待熟練的類型操作,在故事層面難以真正進入角色的處境,流於過度符號化與套路化的設計。

兩部菲律賓作品則比較沒有同樣的尷尬,主要是電影主題並不呈現文化的衝突與斷裂,反而是相當程度地接受交纏糾結的現實,導演的創作風格與形式也更靠近抒情的藝術電影手法。《現代啟示錄之子》導演在消化過亞洲偶像電影類型後注入了更真實的人性刻劃,貼近生活的故事處處流露出創作上的自在。《歌手阿伯告別秀》則是更純粹的藝術電影市場作品,導演身為外來者的眼光其實拉開了題材可能有的文化情感認同與焦慮,呈現一個更加疏離與飄浮的人物形象,或許是較不「接地氣」的作品,卻也意在言外地反應了劇中人和導演本人所處的文化位置。

或許最重要的課題在於如何更深刻細究類型形式與故事核心命題和文化背景的複雜關係,一如日韓電影產業的高度發展,將電影形式鍛鍊至更熟練更具本土文化特色,將西方電影語法佔為已有。這需要的除了創作者的自覺,更多是本土市場和產業的多元與深化,馬來西亞導演廖忠權在海外尋求創作自由,或是戴恩沙德曾遭遇過的影片禁令,菲律賓的馬里歐科內荷和主流電影公司的對抗與創作轉向,皆多少反應了政治、市場與創作之間的層層限制與複雜關係。這是許多亞洲地區電影包括台灣所要面對的共同課題。

《群狗中的獻蜜者》(Honeygiver Among the Dogs, 2016)
 (文中《靈魂交替》一片在刊登版本所使用的片名為《靈異攝影師》,因撰寫本文時影展方尚未公佈正式中文片名,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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