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g on Cinema: 關於《銀翼殺手2049》的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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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14日 星期二

關於《銀翼殺手2049》的一些想法


《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 2017)

這部片網路上已經有很多資料整理與說法,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從文末整理的一些連結點出去看看,以下是一些零碎的想法,只聊目前自己有興趣的面向。

開場戲、塔可夫斯基與《都靈之馬》

電影開場戲是銀翼殺手K來到郊外一處獨立房屋,空洞陰暗的室內,蒼白的光線從窗外透入,讓他在鏡頭中幾乎只剩剪影。房內空無一人,爐子上的鍋子正在加熱,冒出蒸氣與聲響。

這其實是取自《銀翼殺手》(Blade Runner, 1982)早期版本劇本的開場,但最後並沒有使用,顯然編劇Hampton Fancher對這場戲念念不忘,於是就放到了續集之中。這場戲其實和首集拉出了明確的對比,《銀翼殺手》的視覺永遠充滿了巨大的建築和眩目擁擠混亂的未來都市景觀,但續集帶領觀眾離開了城市,穿過廣闊的未來農田,來到這簡樸的遺世小屋。像是從躁熱的南方都市來到北方寒冷的鄉間,這其實也配合了故事關於氣候變遷的設定。

空間上這像是來自柏格曼或德萊葉的電影,許多人提到的則是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緩慢凝視的節奏與影像。在後續的情節裏K燒毀了這棟房子,有如《犧牲》(The Sacrifice, 1986)結尾那段長鏡頭,更不用說《犧牲》正是一個在陰暗的屋內等待末日並期待救贖的故事,而屋外巨大的枯樹也像是引用塔氏作品裏的生命樹。《潛行者》(Stalker, 1979)的科幻廢墟空間與追問上帝神蹟的故事,或可呼應開場戲那位將死的複製人回應K:「你會做這些事只是因為沒看過奇蹟。」這當然暗示了後續的情節。更遠一點或許《鏡子》(The Mirror, 1975)裏的記憶之旅以及《飛向太空》(Solaris, 1972)關於記憶與人造意識都和本片的主題互有疊合。

個人想到的是貝拉塔爾(Béla Tarr)的《都靈之馬》(The Turin Horse, 2011),老人和女兒在狂風不止的末日荒野小屋中不斷地過了一天又一天,每日煮食馬鈴薯成了電影不斷重覆的內容,等待永恆的黑暗來臨。《銀翼殺手2049》這間小屋就像是直接引用,一位複製人30年間獨自在小屋守護著秘密,直到命運最後的一刻,不速之客K走進了他的空間。而在後頭我們也會看到K生活的公寓,他也因為見證了奇蹟而選擇了自己的命運,當另一位複製人闖進K的公寓時,同樣會看到一個「人」遺留下的生活空間,這是角色動機的傳承。


納博科夫的《幽冥之火》

電影引用了俄裔作家納博科夫(Nabokov)的小說《幽冥的火》(Pale Fire, 1962),對不熟悉文學的類型電影觀眾(如我)是很容易忽略的線索。電影不但直接秀出了擺在K房間中的《幽冥的火》,全片出現兩次的「基準線測試」(Baseline Test)所使用的話語也是取自書中的詩句:

Cells interlinked within cells interlinked
Within one stem. And, dreadfully distinct
Against the dark, a tall white fountain played.

(電影中的測試據說是演員Ryan Gosling發展出的加長版本,在原始詩句中插入各種相關意像將文句不斷延長。)

基準線測試是前集的Voight-Kampff測試的變形與倒反,用語言刺激以判斷複製人是否偏離原始設定產生了感情。片中K每48小時就需要測試一次,發生瑕疵的複製人將面臨被「除役」的命運,是片中距首集30年後的社會用以控制管理新型複製人的方式。

雖然沒讀過小說,但光從網路查到的一些資料就已經有不少有意思的聯想。全書以虛構作者注釋另一虛構作家的長詩為主要內容,另外還包含了引言、序、索引等各部份構成小說的形式,是十足後設的作品。「作者」努力將無關於自身的文本透過評注轉化成和關於自己的敘事,某種意義上其實就是電影主角K所做的事,其間的張力也像是續集面對經典原作所採取的創作策略:創造另一層敘事,將原始的文本包含其中,並重新詮釋參照。

上述引用詩句的最後一句A tall white fountain played,「白色噴泉」是書中詩人在瀕死經驗中所見到的幻像,之後他在一篇雜誌文章讀到也有人和他見到一樣的畫面,這符號遂成為死後世界存在的證據。但後來詩人發現雜誌上所印的white fountain其實只是white mountain的印刷錯誤,差一字失之千里,死後的世界頓時成為虛無。於是電影中的「白色噴泉」像是暗示了K所追求的命運其實只是一場誤解。

當然這些線索無法以情節中的邏輯來解釋。但就像片中貓王的和法蘭克辛納屈的歌曲同樣也是種對劇中角色後設的評注,這層暗示頓時讓全片的敘事顯得曖昧了起來。這其實可以指回《銀翼殺手》的核心命題,若戴克和瑞秋的行動可以視為黑色電影中角色對類型命運的叛逃,續集中的K則是企圖在電影敘事文本中找到自身存在意義的主角。一幕K追查紙本紀錄中的線索,卻無奈面對關鍵頁數被撕去的畫面確實饒富趣味。K可以是書中的作者金波特(Kinbote)、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也可以是卡夫卡(Kafka)。


靈魂、愛情與消費主義神話

複製人是否有靈魂?這是《銀翼殺手》間接提出的追問,卻在續集中直接透過台詞和劇情表達了出來。和被「製造」出來的複製人不同,K想像人的靈魂來自於母親的生產。K說:「我來沒有除役過被生下來的東西。」上司:「你沒有靈魂也過的很好。」但「沒有」其實就是「有」,台詞正向觀眾暗示了K渴望甚至可能擁有所謂的「靈魂」。

經由「生產」和「靈魂」的掛勾,並透過記憶的暗示(看過首集的觀眾自然會警覺記憶的不可信任),K開始想像他正是這位被生下來的孩子,從「母親」的遺骨開始,他試著尋找自己誕生的證據,到最後引導他找到他的「父親」,整個偵探故事發展成一場複製人尋親記,也成為對前集引用與詮釋的舞台。續集不但揭露了戴克和瑞秋逃亡後的下落,更確定了他們兩人的「愛情」關係,並透過奇蹟之子的誕生定義了兩人關係宗教般的神聖性甚至政治性:這位被產下的孩子成為潛藏的複製人地下組織未來揭竿起義的象徵。前集的獨角獸在續集中轉化成一隻從記憶中化為真實的手雕木馬,是戴克留給他孩子的紀念品,成為代表親情連結的象徴。

K在首次聽到前集戴克和瑞秋在做VK測試時的對話錄音,他立即以「這女人在挑逗這男人」評斷了兩位角色間的愛情火花,前集的這場戲也是實業家華勒斯在影片高潮處和戴克對質的焦點,戴克回憶起他初次和瑞秋的會面時那顆她從暗處走來的鏡頭,華勒斯加入旁白重新詮釋了這個視線的意義:「你還記得你和她是如何地一見如故心有靈犀?」「或許你正是被設計來愛上她的?你如何得知你對她的愛情是真實的?」戴克:「我知道什麼是真的」。

而K企圖成為這個孩子,或許是為了脫離他生活的現實,從一個被生產的複製人變成一個特別的存在。片中放入不少他獨居生活的細節描寫,在單人公寓中陪伴他的只有像是來自《雲端情人》(Her, 2013)的電腦投影情人Joi(代表歡愉?),Joi扮演的正是K的意識,不斷地在告訴自己「我愛你」「你是特別的」,最終Joi甚至透過自我犧牲來成就兩人「愛情」的真實性。K透過Joi對愛情和生活的模仿更接近人類被虛擬世界和娛樂影像控制異化的當代寓言,他相信自我催眠的敘事,直到最後發現這敘事的虛幻,而Joi被程式設定成「說你想聽的」正是資本消費社會的邏輯。


男孩與致命的女人們

前作中的致命女性(Femme Fatale)在續集分裂成好幾個不同的角色,因此K和片中眾女性的關係變得十分值得玩味。

先前提過Joi提供性和愛情的幻像(諷刺的是她在愛到濃時會系統過戴當機),甚至在K確定自己記憶的真偽與身世後,Joi為他準備了一場「成年禮」做為獎賞(有如《雲端情人》人機性愛戲的豪華變形,只是還沒開始就切到下一場戲)。K的上司Joshi是社會運作的中堅者,她一方面管理控制並且命令K執行任務,另一方面又坦言有時會忘記K是個複製人並提出性邀約的暗示,她認為K沒有靈魂而輕易聽信他的說詞(複製人不能拒絕不會說謊),最後關頭又為了保護K而犧牲生命(這部份的動機不太確定)。

更別說複製人地下反抗軍的領導也是以女性為代表,而最終K的希望破滅在於他所想望的身份被一位女人所取代,她代表了真實、希望與未來,誤導K的記憶正是來自她的傑作。失去母親的男孩陷入被女性所包圍的陷阱實在像是編劇刻意而為的惡趣味,也像是反應當代男性的性焦慮。(同時招致一部份性別歧視的批評)

最有意思的是K和Luv的競爭關係,Luv(Love?尋找愛的角色?)做為華勒斯身邊最好的「天使」,態度高傲不在話下,但她和K第一次見面就無意間被來個下馬威。K:「妳有名字,妳一定很特別」,續集裏複製人彼此之間似乎總能輕易辨識彼此。後段Luv一邊讓人塗指甲一邊以Google眼鏡透過空拍畫面監視K的行動,並聲控導彈轟炸襲擊K的敵人,「好孩子。」Luv如此稱呼K還以顏色。

此等位階落差在K叛逃之後有了反轉,Luv的焦躁看似是為了完成華勒斯交付的任務,但也像是她發現K有了自己的意志,一個會違背命令的複製人有了「靈魂」,直接威脅到她自認為是最優秀複製人的信念。「我是最優秀的!」她在最後與K對決時如此咆哮著。


笨重且令人失望的續集?

《銀翼殺手》收尾在極為曖昧非常剛好的位置上,不論是複製人羅伊在死前一刻究竟是何種狀態與他是否找到了他的「靈魂」,或是戴克死裏逃生後和瑞秋之間的情感狀態是否真是「愛情」,以及最後的獨角獸是如何地暗示了身份與世界的真假虛實,就像《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 1995)中素子離開肉身進入了資訊海洋之後電影就必需結束一般,戴克和瑞秋的出路與下落成為不可言說的謎語。而《銀翼殺手2049》企圖重新詮釋、固化其意義並延伸出後續情節的嘗試,多少是讓人失望的。或許做為一億五仟萬美金的大型製作,要說服投資人與觀眾,電影向類型套路妥協是必要之惡。

於是片中呈現的各方敘事,不論是實業家華勒斯以複製人拓展人類彊域的高論,或是K的上司對社會人種秩序的堅持,到複製人反抗軍所信仰的革命,甚至K相信的愛情繁殖神話都顯得笨重與可疑。本片除了是小木偶想變成男孩的故事,也是聖經典故的再度引用(首集的耶穌受難和續集救世之子的誕生),電影觀眾自然會聯想這是《駭客任務》《人類之子》《AI人工智慧》的另一個版本,這些類型自我複製讓所有故事線都失去了意義,而「靈魂」可能正是本片最大最空洞的麥高芬。

不禁讓人懷疑起電影在藝術風格上的引用,或是塞入的文學典故的謎語,是否真有夠份量的內涵足以支撐其華麗龐大的形式?我在第一次看完本片後不禁啞然失笑,整部片終究更偏向一部華美而虛假的複製品,是服務好萊塢工業不斷膨脹的系列電影需求所製造出來規格品。這當然是電影工業的必然,但也是種諷刺而矛盾的宿命。本片故事正是這部續集自身的隱喻,創作者試圖在片商、影迷、大眾和藝術企圖多方夾殺之下,證明續集確實擁有獨特的靈魂。


每一個想法都是真的

在第二次觀賞之後我開始有了新的想法,或許所有敘事線意義的自我消解,一部分是來自於作者下意識地將情節抽像化,導演 Denis Villeneuve 對影像質地的敏感與符號元素的運用,《銀翼殺手2049》的非現實世界正好讓攝影師Roger Deakins的光影構圖設計佔據影片中心,電影並不真的建構出一個可信的科幻世界,更像是一個接一個空間的跳躍串連。電影前段的陰冷蒼白或許是虛無冷酷的現實,後段幅射落塵反射的橘紅大氣反倒讓K來到一個復古異質的空間,進行一場與前集連結的時空穿越。廢棄的賭城飯店封存了往日的奢華與美好,憑空插入的養蜂場畫面則是導演對現實世界蜜蜂逐漸絕跡的評注,與某種希望仍存的象徵。

戴克做為另一位秘密的守護者,他在賭場的生活空間有如和K有著精神上的連繫,他們都愛好閱讀並喜愛爵士音樂,K循著琴聲而來讓鋼琴成為兩集間共通的物品符碼。一幕兩人初識的對決中不時閃現貓王和瑪麗蓮夢露立體虛擬投影,流行文化的美好夢幻和文明末日前的性命相搏混雜在同一處空間,一秒K望著貓王的身影而失神,下一秒子彈就招呼而至。而這一切又和複製人的主題有隱約的呼應,與其說K對其靈魂的建構是來自於記憶,可能更多是來自閱讀與聆聽,藝術曖昧形式所保存的正是無以名狀的「靈魂」,對比於工業社會對人的異化剝削背後所信奉的效率與生產邏輯。K希望成為一個被生下來的孩子,而不是個被「製造」出來的規格品,不過是期待一個更具人性的可能。


近結尾的決鬥戲在場面上幾乎是個反高潮,導演對影像上的自信讓整個對決場面在黑暗中進行,只有透過車子發出的光線控制觀眾視線的焦點,也像是剝除外在世界的隱喻,就像K決定背叛他人加諸於他的敘事,他必需在黑暗中選擇自己的命運。為何Luv一再錯失了結K的機會其實不再重要,隱喻早已經取代了情節的邏輯。當然諷刺的是K能做的選擇並不多,他最終相信的是成全戴克和女兒之間的親情,「最好的回憶是屬於她的。」這大概是最能打動觀眾的答案,我們都開始相信他終於有了自己的「靈魂」。

但複製人有沒有靈魂?投影情人是不是真愛?這些不過是科幻包裝下的假議題,如何定義「靈魂」與「真愛」才是更困難的問題。電影透過非人的角色進行人類情感的模擬,進而讓觀眾產生移情作用,這些角色直接成為人類的代理,訴說的不折不扣正是關於人類的寓言,人物是真是假並沒有任何意義。我一直想到《AI人工智慧》(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中機器人男孩大衛努力想成為真正的男孩,擁有母親的愛,最終電影誘導觀眾相信他終於產生了人性,這和《銀翼殺手2049》看似殊途同歸,但《AI》一再地提醒觀眾大衛的「非人」性質,最後收尾在無比曖昧的結局:人類的情感或說靈魂,以一種模擬的方式留存在大衛這個「物品」上,結局我們眼見的「愛」究竟是真還是假?

《銀翼殺手2049》的情節幾乎沒有追問這個本質上的問題,但從《幽冥之火》拉出來的暗示,K透過Joi和記憶不斷建構出虛假的敘事,以及其他所有角色也相信各自所信仰關於世界的說法,最後讓所有說法都失去意義,再沒人知道真實何在,而我們只能無望地相信我們所擁有的感受,希望它們為生命多少帶來一點意義。正因為萬物虛假,所以「每一個想法都是真的」,這句來自菲利普迪克原著小說的話語,好像可以如此地讓人思量。


and One More for the Road

「K」原本是沒有名字的主角所使用的編號,Joi認為K既然成為特別的存在,應該要有個人類的名字,於是給他起了一個名叫Joe,Joe像是Joi直接換個字母,也有人解讀是不是暗示了卡夫卡小說《審判》的主角名字Joesf K?我倒覺得Joe可能也就是一個普通名字,所謂Average Joe,大概就像中文裏的「隔壁老王」之意。一個證據是K後段來到戴克的住所稍做休息,他在點唱機點了一首法蘭克辛納屈的歌曲One for My Baby (and One More for the Road),歌詞是這樣唱的:

It's quarter to three, there's no one in the place except you and me
So, set 'em up, Joe, I got a little story I think you should know
We're drinkin', my friend, to the end of a brief episode
Make it one for my baby and one more for the road

歌詞裏的Joe指的是酒吧裏的酒保,孤獨的旅人向他訴說著自己的故事,「點一杯敬我的寶貝,再點一杯好上路。」片中K對著法蘭克辛納屈的投影喝上一杯,就像是威士忌廣告的場景,反而是全片最讓我印像深刻的畫面。

我們都是孤獨的旅人,在黑暗中靠著一點美好的幻覺,繼續走向下一段的旅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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