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後記

記今村昌平[2] - 《豬與軍艦》《日本昆蟲記》《赤色殺意》


(以下三部片評論皆有提到故事情節與結局)

《豬與軍艦》豚と軍艦 / Pigs and Battleships(1961)

和今村昌平日後的作品相比,《豬與軍艦》仍然充滿傳統類型戲劇元素的風格,男主角欣太(長門裕之)是在幫派中負責養豬生意夢想賺大錢的小混混,卻在幫派內鬥與生意牽扯中遭受道德和忠誠的考驗;他的女友春子(吉村實子)被家人不斷勸誘賣身做美國人的情婦,她卻夢想著離開家鄉以勞工身份重新開始生活。兩人間價值觀的矛盾以戰後美軍駐軍的橫濱街頭為背景,豬是底層日本人的象徵,軍艦自然代表了美國的軍力權勢。

片頭以大遠景鏡頭從美國國旗橫搖至橫濱鬧街上的美國大兵和日本皮條客,再轉至暗巷中的妓女房,開場的街巷也成為片末高潮群豬奔動的場景,在此之前還有不輸好萊塢的卡車追逐與槍戰段落。華麗的鏡頭調度和以軍艦做為畫面背景的場景設計,本片展現了導演對大製作大主題的喜好。

劇本透過各個不同鮮活的角色呈現養豬生意背後複雜的利益牽扯和幫派人際關係,如欣太追隨的大哥鐵次(丹波哲郎)重情重義卻因胃病所苦,之後被精於算計的小弟星野背叛;出獄的前任老大被現任頭頭日森殺害,屍體淪為豬食卻得讓欣太背上殺人黑鍋。豬吃人人吃豬的黑色荒謬被稱之為「重喜劇」,呈現出窮困的市井中底層日本人互相算計的可悲面貌。甚至故事還帶入了美藉日本人如何遊走各方勢力詐取金錢,和日藉中國人介入其中的複雜糾葛。劇本編寫著力甚深,可惜網路上的中文字幕翻的顛三倒四,讓人難以理解劇情發展,只得看英文字幕才能搞清來龍去脈。

本片中許多主題元素和情節套路都在今村晶平接下來的兩部片中重覆出現,鐵次懷疑自己得了絕症企圖撞火車自殺就在《赤色殺意》中被女主角照樣搬演了一次,春子被美國士兵輪暴的俯拍旋轉鏡頭也在《赤》片中有類似的變體;春子被家人視為賣身賺錢的工具就是後來《日本昆蟲記》的設定,豬與人的對照更是今村作品中不斷以動物寓人的濫觴。一段欣太與春子吵嘴的段落展現男人面對政治階級權力下的閹割情結和女人以性做為武器的現實,更是之後作品常見的命題。結尾男人死去,春子堅定的走向遠方,是導演眼中女性超越命運的意志與力量。

本片在通俗類型與作者命題之間達到很好的平衡,可能是今村昌平最平易近人的作品之一,通俗卻不損其經典性。筆者看過葡萄牙導演Paulo Rocha所拍攝的一部訪談今村昌平的電視記錄片中(Shohei Imamura - Le libre penseur - 1995),今村表示《豬與軍艦》原作者(是否是指編劇山內久?)在影片上映後兩人一起吃飯,席間對方道出他認為今村有意透過本片走向黑澤明的風格,於是直接跟他說「日本不需要第二位黑澤明」,期望他能追求自己的電影之路。


《日本昆蟲記》にっぽん昆虫記 / The Insect Woman(1963)

《豬與軍艦》一說是反美傾向一說是預算超支,造成今村昌平被片廠禁拍兩年,其間他開始思考他想追求的電影風格,於是兩年後誕生了這部《日本昆蟲記》,個人認為是導演創作風格的轉戾點。

故事從大正七年1918年女主角松木留(左幸子)誕生開始,一路拍到1961年為止跟隨了阿留的前半生,其間經歷了日本軍國主義時期與戰敗,和戰後民生凋敝社會抗爭四起的社會背景。出生於貧窮鄉下的阿留身為母親和外面男人生的野種,在家族冷漠對待下卻和智能不足的父親忠次(北村和夫)發展出超過一般倫常的關係,包括讓父親吸吮長膿瘡的大腿內側,和懷孕漲奶時讓父親吸奶等近乎倫亂的舉動。她到地主家幫傭被少主侵犯後產下私生女,為了供養父女阿留離鄉到大都市工作,做過女工、幫庸、銷售員,到最後為錢所誘成為應召女,被有錢老闆唐澤(河津清三郎)包養後她還把對方喚做「父親」。

電影以片段式的編年敘事不斷在阿留的人生段落間跳躍,每次切換都把動作凝結成定格並配上年份字體,有如瀏灠紀實照片般地把畫面烙印在觀眾眼中。甚至在一些激烈的場面導演也選擇以定格畫面的切換省略動作的呈現,觀眾視角被迫抽離角色的處境,冷眼看著命運的展演。本片相比於前作也有更多長鏡頭的構圖調度和有著紀實感的跟拍與逆光設計,觀眾像是跟著女主角阿留走過了一回日本近代為背景的個人史。

片段式的敘事節奏在電影前半段讓人感到不易投入,但在劇本細心安排的轉折下人物的張力與命題開始逐漸清晰,我們看到阿留和其母親相似的命運(皆生下父不詳的孩子),她出賣了賣春組識的老鴇須磨夫人,到後來卻取而代之做一樣的事,成為了她原本不想成為的人。同時女兒信子(吉村實子)的成長過程又和母親阿留諸多相似之處,包括說要和外公忠次結婚的童言童語,以及祖孫被家人趕至糧倉居住後也發展出如先前父女疑似亂倫關係的暗示。後段阿留坐牢出獄後發現女兒取而代之成為了唐澤的情婦,加上片中其他女性角色的對照,母女所應照出戰後底層女性的群像成為電影最大的命題。

父親忠次像是日本男人失能的象徵,最後成為枯槁的身體盼望著女兒的奶水。相對的唐澤先生則是男人臨老盡情地放縱對女人的慾望,他以金錢誘惑控制母女兩人,鏡頭中男人的慾望如此赤祼,但同時今村昌平也安排唐澤與信子纏綿時假牙掉落的突悌。若再對照阿留擔任女工時和工頭松波先生(長門裕之)交往,卻因阿留太熱心工會運動而在對方被公司升職後拋棄,今村對戰後男性精神樣貌刻劃疊合對資本主義批判的意圖昭然若揭。

結尾信子假意巨服在唐澤先生的淫威,卻在騙得農地創業所需金錢後回鄉投入未婚夫的懷抱,相比於母親被性慾驅使難以自拔,信子懷著父不詳的孩子卻仍然控制著自己的命運,是今村又一次描寫女性超越的力量。但個人覺得本片最動人的是結尾前一段長鏡頭,歷經滄桑的阿留待在房中唸唸有詞地準備出門去澡堂洗澡,我們看著阿留從少女變成了現在這般的歐巴桑,最後留下的空鏡,彷彿整部電影關於她的人生大敘事都凝結在這微不足道的當下,一個寫實又詩意的瞬間。

最後電影靜止在阿留步履蹣跚地爬著山坡路前往尋找女兒的途中,對應著片頭昆蟲憑著本能前進的畫面,在今村眼中人依身體的慾望而前進,未來仍然懸而未決。

(女主角左幸子以本片奪得柏林影展最佳女演員。)


《赤色殺意》赤い殺意 / Intentions of Murder(1964)

本片有著懸疑而奇情的故事,家庭主婦貞子(春川真澄)獨自在家中時遭歹徒平岡(露口茂)入侵並強暴,她在痛苦與羞愧的情緒下企圖自殺,卻在丈夫孩子歸來後逐漸回歸生活軌道,直到平岡再度出現並宣稱愛上了她,貞子開始走在家庭崩壞的懸崖邊緣,因慾望與謀殺的念頭交織而不知所措。

改編自藤原審爾小說原著,在今村昌平的處理下電影仍然充滿著導演一貫的主題,他選用身材豐滿的女演員春川真澄演出女主角,強調了她身體的肉慾與食慾,平岡甚至暗指會愛上她是因為外表和他母親相似(又一次亂倫情結的指涉),而她在片中不斷進食,在她被強暴回過神後自殺未果,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東西,身體活下去的慾望取代了角色的意識成為推動命運變化的動力。

開場戲後劇情開始來回不同時序的敘事,逐漸揭露貞子的過去與現在,包括她慾望的啟蒙,以及嫁入高橋家前後複雜的家族關係;原來貞子的祖母曾是高橋家先主人的妾,貞子原本以下人身份重回高橋家幫傭,卻被高橋家少爺吏一(西村晃)侵犯最後成為夫妻。她一方面承受因祖母原罪而來的歧視責難,即使生下了兒子也在戶籍上不被登記為孩子的母親。另一方面劇情又暗示貞子祖母的亡靈似在暗中詛咒高橋家,每當貞子沉淪於慾望時就有唸咒語般的聲音在音軌響起。

從電影開場後觀眾所見貞子和丈夫住在鐵路旁的平房,日常被火車聲不斷侵入的中產家庭空間,即可感覺高橋一家似乎頗有家道中落之感,連平日購買家電計算家庭收支也得斤斤計較。丈夫吏一身形瘦弱經常處在感冒不適的狀態,在圖書館上班時和女同事私通的場景,導演即讓角色陷入大量書架構成的層層框線之中。貞子反應笨拙在家中地位低落缺乏自我意志,片中即以籠中的兩隻老鼠象徵眾人被困住的情境,隨著之後情節女主角生活的侵擾變化,老鼠卻開跆一隻隻的死去。貞子慾望的覺醒,對照到丈夫外遇外年的女同事戴著厚重眼鏡的敏感贏弱,包括平岡都是身患疾病的絕望男子,彷彿女主角身體的力量逐漸壓倒虛弱的眾人。

開場入侵戲非常的精彩,透過佈滿兒童塗鴨的牆壁拉門展示了貞子被家庭禁錮的空間,燈光搖曳的設計營造出張力十足的氣氛,原本屬於噪音的火車聲提示了行動的轉折,成為平岡慾望的暗示,加上貞子身體臉孔的特寫,效果極為強烈。電影許多令人膛目結舌的調度,包括兩人中段在火車上追逐扭打的長鏡頭動作,而後貞子第三度和平岡上床後切到火車緩慢啟動的畫面,移動的交通工具是本片的場景母題,它成為慾望的流動、命運的轉折以及心緒的變化的象徴。尾段高潮處各懷心思私奔的兩人,因火車停駛被迫徒步在大雪中穿越隧道的場景,充滿了逼人的象徵性。

戰後男人的頹喪失能與時代變遷下的家族興落,女性用身體能量掌控命運,電影以先靈詛咒為暗示安排了幾度戲劇巧合處死了平岡和丈夫外遇的情人,片尾貞子和丈夫孩子搬回高橋老家的大院正式奪回女主人的位置,此時觀眾彷彿聽見亡靈的笑聲在背後響起,這神秘的詛咒力量似是今村日後日本泛神論自然觀母題的暗示。初看完本片時並不覺得女主角的轉變如同現代女性主義電影賦權的概念而有點失望,片尾貞子默然的神情像是表示一切行動不盡然屬於她的意識,腦中的聲音和身體的行動相互衝突,每一次轉折都是不由自主順從自身的慾念。但回過頭來看,貞子從一開始的被動,到極端情境下的扎掙求生,無意的行動反而牽動了眾人的神經,最後她像是變了一個人卻又似沒變,想想這正是今村昌平非道德式的人性曖昧觀點,體現文明禮教和自然慾望拉扯中的人性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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